“最温柔园长爷爷”和他的山野动物园

  见到70岁的冯元勇时，他正在售票窗口和游客“拉锯”：

  “你们10个人有残疾证，不用买票。”

  “一定要买票支持您。”游客坚持，扫码支付200元门票钱。

  走红之后的凯里动物园园长冯元勇，被网友称作“最温柔的园长爷爷”，实际上隐藏着高级教师、中学校长等诸多身份。退休后，他拒绝民办学校高薪聘请，选择接手贵州深山里一座“袖珍”动物园。

  十年光阴，他把教书育人的温柔与爱心，悉数献给山野万物，他的故事温暖了无数人。

  8月21日拍摄的凯里动物园。本组图片均由新华每日电讯记者 李惊亚 摄

  意外走红

  对很多人而言，退休可以卸下重担、安享清闲，“忙惯了”的冯元勇恰恰相反。

  2016年，冯元勇离开深耕40年的教育领域。他从乡村物理教师一路做到中学校长，带领一所寂寂无名的乡镇中学成为当地优质学校。退休之际，不少私立学校伸出“橄榄枝”，高薪邀约任教。

  但彼时，他的弟弟在贵州黔东南州凯里市经营的动物园陷入困境。这座位于县郊半山腰的动物园原本配套一座游乐场建成，占地约5亩，饲养着老虎、狮子、金钱豹、棕熊等20多种动物。由于游乐场经营惨淡，动物园艰难求存，弟弟恳请兄长帮忙打理。

  “我是家中老大，从小弟弟妹妹拿我当作能给他们兜底的人。”冯元勇说。刚办完退休手续，他便只身从安徽宿州远赴贵州凯里。本以为是短暂帮衬，未曾想，一守便是十年。

  8月21日，冯元勇在凯里动物园卖票。

  自冯元勇接手起，门票20元定价不涨，对残疾人、80岁以上老人等特殊群体常年免票开放。由于地处偏僻又没钱打广告，连本地人都不知道的凯里动物园，只能靠微薄门票收入维系运转。为节约成本，冯元勇只能亲自上手，自接手以来从未懈怠，一年365天无节假日、无周末，吃住都在动物园里。

  2025年10月，有网友把这座藏在深山里的动物园发到网上，干净的园区环境、状态良好的动物、笑容和蔼可亲的园长，令网民感到不可思议。

  “原本以为这么寒酸的动物园里，动物会很惨，没想到个个皮毛油光水滑”……探访的网友越来越多，凯里动物园日渐走红。

  8月21日拍摄的凯里动物园的“网红”四角羚羊。

  “最多的一天，有1.5万人前来参观，只能分批次进。”冯元勇说。走红之后，商业合作、文创开发邀约纷至沓来，基本都被他拒绝，“周边群众靠动物园带来的流量摆摊，如果我做生意，他们就没得赚了”。

  动物园门票收款二维码被人发到网上，几天时间，捐款数额攀升至39万余元，他分文未动，请大家监督管理。“我的收入养得起动物们，你们挣钱不容易”，他发视频呼吁停止捐款。

  8月21日，冯元勇带孩子们观察豪猪。

  走红之后，当地硬化修缮入园道路，增加路灯、休息长椅、标识牌等设施，节假日有志愿者协助园区疏导游客。冯元勇的生活节奏一如既往：每日早起巡园、喂养动物、打理菜园，黄昏清扫园地、检查笼舍。

  凯里动物园聘请了附近村寨的6名妇女来帮忙。“大多是家境困难的高龄老人，这里上班时间自由，能给她们增加一份收入。”冯元勇说。

  “绝不放弃”

  如今的冯元勇似乎得偿所愿，但回顾办园的点点滴滴，他深深体会到，想做好一件事，从来都是步步坎坷、万般艰难。

  冯元勇到任第二天，唯一的工作人员一大早说要下山买东西，其实是不告而别。“我等到天黑，联系不上他，动物们饿了一天，必须喂食，我只能硬着头皮上。”

  他打着手电筒、凭借笼舍墙上残留的简易喂养说明，花了三个小时，终于喂完园里的所有动物。

  一夜之间，从未饲养过动物、不懂园区运营、不会设备维修的冯元勇，接手了动物园售票、饲养、保洁、兽医、维修等全部工作。

  8月21日，冯元勇查看动物园的狮子。

  “有一次巡舍，我发现老虎笼舍的钢筋被抓弯，狗熊的笼门拉手脱落，必须马上维修。”冯元勇用一套借来的电焊装备，反复尝试。结果，笼舍修好了，他却被火光灼伤双眼，脸部红肿疼痛。

  随着游乐场关闭，动物园客源更加稀少，冯元勇自掏腰包补贴运转。为了压缩开支，他在附近荒山开垦了几亩菜园，利用动物粪便发酵制作有机肥，最大程度自给自足，还自学兽医知识，处置动物病痛。“近两年没有一只动物生病。”冯元勇自豪地说。

  8月21日，冯元勇在查看自己开垦的菜园。

  这些年，他摸清园中每一只动物的习性、喜好与状态，精准把控喂食量，让动物保持健康；他熟练掌握电焊、电路维修等技能，能独自修缮动物园的故障设施。

  旁人问他，为何不出去旅游？他说：“这里有山、有水、有动物，不就是旅游？”有人问他，这些年为什么不走？他回答：“我认准的事，再困难也要去做。”

  8月21日，在凯里动物园猴山，游客们和猴子互动。

  热爱皆可贵

  冯元勇对生命的尊重、热爱与善待的态度始终如一。过去当老师，他不歧视、不放弃任何一名学生；现在当园长，他把小动物们当孩子般照料，照样一个都不放弃。

  他当校长时，一名女学生向他借10元路费。冯元勇取出100元给她。“有老师说，这个女孩肯定不会还钱。结果她出去换了零钱，只留下20元回家，其余都退给我，后来20元也还我了。”冯元勇说。

  冯元勇走红后，有媒体采访他的学生。当年的孩子已长大，但对冯校长的温暖记忆犹在昨天。

  “有次我在教室烤火把棉鞋烤坏了，校长送我一双新棉鞋”“校长那年带我参加数学竞赛，不巧我生病了，他带我去医院看病，也没有责备我没考好”……冯元勇感到吃惊，“我都忘了，学生们竟然记在心里”。

  黔东南当地学生用画笔描绘的凯里动物园。

  来到凯里动物园，冯元勇把教书育人的爱心与耐心，尽数倾注在每一只动物身上。他能懂动物们的喜怒哀乐，让它们吃得饱、睡得香是他最开心的事，而小动物们对冯元勇也格外亲近，“你对它们好，它们也对你好，都是相互的”。

  初来时，他收养了一只奄奄一息的小土狗，打针喂药救活后取名“小黑”。“小黑对我有恩呢。”冯元勇说。由于请不起工人，这些年动物园基本靠他一人维持运转，“我上山干农活，小黑守园，有游客来，它就‘汪汪’叫，喊我过来”。

  有网友为“小黑”寄来工装，衣服上写着“副园长”，在网上传播开后，游客见到小黑，都喊它“副园长”。

  8月21日，冯元勇带着“副园长”小黑查看凯里动物园。

  冯元勇爱给动物们起好听的名字，如一对肚皮圆滚滚又“憨憨”的棕熊，冯元勇叫它们“熊大、熊二”；猛兽区的孟加拉白虎名叫“凯希望”，寓意“凯里的希望”，它一看见冯元勇，便打滚撒娇；名叫“山山”的猕猴，曾经养成洗屁股、爱干净的习惯，送到凯里动物园后，冯元勇依然“惯着”它。一听到冯元勇喊“山山，洗屁股啦”，它便趴下撅起屁股等着，惹得围观游客哈哈大笑。

  “小动物们爱吃什么，我就种什么。”在冯元勇的菜园里，有“山山”爱吃的苦菊，小兔子们喜欢的红薯叶、豆橛子，凤头鹦鹉“小白”迷上吃辣椒，冯元勇采来好几种切碎了喂，看“小白”专挑辣的吃，冯元勇笑得一脸宠溺。

  酷暑时节，他制作奶味冰淇淋，投喂切好的冰镇西瓜、哈密瓜；端午节，煮粽子给动物们加餐；每年给小黑过生日，“仪式感”拉满；哪怕是山间的流浪猫，他也买来猫屋，定点投喂。这些生活日常发到网上后，网友感慨：“小动物们生活在有爱的环境里，真好。”

  8月21日，在凯里动物园里，被养得白胖又干净的老虎“凯希望”。

  小小的凯里动物园，已成为游客和孩子们的山野乐园，当地教育局与动物园合作，编制动物科普读物，打造中小学生研学点，将社会实践课堂搬进动物园。来到这里参观的人们，对冯元勇伸出大拇指：“爷爷，您真棒！”

  “有一天守不动了怎么办？”采访到最后，记者问冯元勇。“一定会有人继续爱它们。”冯元勇相信。事业无高低，热爱皆可贵，坚守本心，终能绽放价值。